葛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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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Dick/Damian 無差】腳邊的怪物 Dead Calm 01



那時候,成年的達米安在深夜州際公路上一手駕著蝙蝠車,一手神經質探著助手席上老貓阿弗瑞的微弱呼息,車窗外逐漸聚集的黑暗裡,就是這樣一片漫無邊際的玉米田。

(圖源:美國攝影師 Cornelius M. Keyes 的公版照片作品,此為非商業使用,謹此致謝。)


【簡介】

「達米安已沒有任何能夠相信的人,得以把這隻貓鄭重託付給對方。」

這篇由 Grant Morrison 筆下的 Batman 666 延伸而來;十五年後,曾在作為羅賓時失去一切的達米安成為新一代蝙蝠俠,不斷與自身的罪惡感、殺戮衝動和瘋狂搏鬥之餘,仍努力守護高譚的黑暗未來。

那不是個快樂的世界,因此有了這篇故事。


【關鍵字】 

#Batman 666  #活力雙雄 2.0  #蝙蝠俠達米安  #老貓阿弗瑞  #美國中西部郊野  #十月的鄉野傳說  #狩獵者之月  #那個誰誰送的鳥類圖鑑  #不是只有《X 檔案》才會出現玉米田  #關於不可逆的過去  #關於迪克  #關於布魯斯   #關於羅賓  #你不是我熟悉的那個版本



腳邊的怪物 Dead Calm     

文 by 葛橋



Part 01

Don't Look Now




幾乎懷疑是眼角餘光的幻象,當蝙蝠車飛馳過伊利諾州空曠無人的州際公路,垂垂老矣的阿弗瑞忽然從牠蜷臥的助手席上坐挺了身。


「記著,達米安:不管發生任何巨變,都別回頭,別眨眼。」

年輕的塔莉亞.奧古捧住他血流如注的年幼臉頰,手指因使力而泛白。

「不要往後看。不要讓黑暗裡蠢動的事物嗅到你的恐懼。」


達米安沒有回頭,扣住方向盤的手卻僵直一緊,如秋日霜降時土裡將死的蟲豸。



阿弗瑞是頭老貓了,這兩三年來,無論達米安再如何調整牠的飲食,用軟梳為牠梳去糾結的毛髮,按摩僵硬的背脊,牠烏亮的毛皮仍逐日稀疏,眼睛混濁半闔,行動也益發緩慢。

比起幼年時張牙舞爪的鬥性,成年後的孤傲頑固、來去自如,現在的阿弗瑞寧可蜷在達米安坐暖的椅子或爐火前的地毯上,等待他解甲歸來。

高譚的業火持續焚燒,毫無終止跡象。每個夜晚,當達米安披上屬於他的蝙蝠戰甲,在破落衰敗的屋頂巷弄間飛騰疾駛,試圖以一人之力扭轉無可挽救的頹勢,內心深處總有根繃緊的細絲無限延展,繫在阿弗瑞疲軟的掌爪與輕微的呼吸上。

他開始大幅縮減外出次數,縱使不得不離開高譚,也總排除萬難帶著阿弗瑞同行。

跟這座瀕臨瓦解的城市不同,當需要蝙蝠俠的時候,老邁的阿弗瑞無法自行點亮熄滅多年的蝙蝠燈,朝他殷殷呼救。

他已沒有任何能夠相信的人,得以把這隻貓鄭重託付給對方。

高譚市警局已不再是蝙蝠俠的盟友,達米安一無所謂。與過往的父親、格雷森不同,無論是跟神諭還是前任市警局長,達米安都不曾有過太多私人交集。現任戈登局長對他的疑慮、怒斥,達米安都不放在心上;他並不是為了贏得她的認同,才承繼起亡父的志業。

那些他真正在乎意見的人,皆已離席進入永恆的沉默。

但阿弗瑞……阿弗瑞。



(「別回頭。」)


他違背出生以來嚴酷訓練下的所有鐵則,朝助手席瞥了一眼。

這兩週以來,阿弗瑞進食愈發遲緩,睡眠時間也開始不斷延長。這頭挑剔的貓痛恨飛機,連破空時平穩如絲的蝙蝠戰機也一樣;因此,當任務迫使他遠赴芝加哥一趟,達米安驅車開上了由於前一年全球不明瘟疫爆發、人口銳減而管理日趨荒弛的州際公路。

至今以來的整趟旅程,阿弗瑞除伸出舌頭舔了舔水,吃了一兩口飼料之外,始終動也沒動,蜷進座椅上給牠準備的毛毯沉沉睡著。每開幾里路,達米安總忍不住神經質地脫下手套,將赤裸的手指擱在牠的背部或鼻下,確認那個軀體仍舊溫熱,仍有輕淺的起伏。

而此刻,阿弗瑞卻在助手席上直挺挺坐了起身,甚至用兩隻前掌奮力撐住窗框,背脊上的黑毛根根矗立,黃色雙瞳一眨不眨盯著窗外的公路,盯著路旁在蝙蝠車燈照耀下,仍被黑暗深深籠罩的玉米田。

幾乎像進入了催眠魘境,他的視線隨之投向窗外的幽深陰影。

黑暗裡,似乎有什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活物,也從深淵裡向他投來了視線。


(「別眨眼。」)


就是這一瞬間的失神,以致當擋風玻璃前一團白影閃過,側過臉的達米安毫無餘裕反應,迎面撞上。



心臟劇烈跳動,一波波血液衝擊著耳際;他重擊儀表板,深吸一口氣,匆匆開了車門,繞到車前方。

在強力光源照射下,那團白色物體動也不動。

達米安緊抿雙唇,蹲下細看:長而有力的雙翅,背部、翼間與下腹滿布褐色扇形斑紋。那是頭雪鴞,白貓頭鷹,嘴喙旁還掉了頭大概原要當晚餐的僵死灰鼠。

雪鴞是貓頭鷹族類間罕見的晝行性生物。時近午夜,牠會選擇這個時間進行捕獵,十分反常。


(「不管發生任何巨變......」)


多年前,當世界還不像擲入火中的標本般變形、扭曲、發黑,當達米安還不是被迫一夜成人的少年,格雷森曾經買了一本二十世紀初葉出版的鳥類圖鑑送他。布面硬殼裝幀,內封裱著色彩斑斕的大理石紋紙,除了鉛印文字說明外,書裡沒有照片,而是一幅幅老派的精細鳥類插畫,每幀彩色插圖上都覆著一層用以保護的半透明蠟紙。

他握著書,皺起眉問格雷森所為何來,得到的答案是:「你得對家族歷史多瞭解一些,羅賓。」那是格雷森古怪的幽默,達米安早已見怪不怪。他悶聲道了謝,再也沒在對方面前提起這回事,那本圖鑑卻從此常駐他的床頭枕下,反覆翻閱到書角磨損,脆弱的封面襯布也逐一剝離。

直到有一晚,當時還在世的阿弗瑞.潘尼沃斯注意到達米安在角落裡捧著封皮離散的圖鑑,耿耿於懷。當時老人什麼也沒說,只是默默把書拿到燈下,教導達米安如何修護縫補。

一老一少,彼此都對老人多年來縫傷補裂這熟練技能的來源,心照不宣;正如再早一兩年,當潘尼沃斯發現一頭張牙舞爪的流浪崽貓,並把牠贈給達米安照顧時,達米安沒道一聲謝,只是不由分說給那頭貓命名為阿弗瑞。

潘尼沃斯後來走得很早,也很突然,然而那本圖鑑始終伴隨著達米安,直到父親與格雷森死後不久,它和它收納的所有記憶,都隨韋恩大宅一起被入侵的外敵燃燒殆盡,隨他的童年一起灰飛煙滅。

在暗夜的十字路口許下誓言,以自身的靈魂交換高譚的倖存之後,達米安再也不曾拾起畫筆。

過早戴上蝙蝠面罩、成為蝙蝠俠的最初三年,他埋首於市內各重要建築布下層層機關,將整座城市化為他指掌間的巨大武器。

他不容許此生再有任何一次計算之外的疏失。

那段時間裡曾有一次,在半瘋狂狀態下,他決意將自己早年臨摹那本圖鑑的殘存素描一一撕下,將童稚筆觸描繪的鳥兒一隻隻捲進炸藥引信,想像這黯淡替代品裡的每一寸羽翼,都將於引爆那一刻乍然飛起。

最後唯一阻止他這麼做的,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念頭:

那個人要是知道了,不會開心的。



──為什麼在這樣一個晚上,關於那本圖鑑的記憶,會如昔往的幽靈般再度浮現?

達米安伸出手,正準備挪動那頭雪鴞的屍身,牠卻猛然睜開了眼睛。

他本能往後急閃,雪鴞奪空一撲一躍,飛進了無邊無盡的黑暗。


(「不要往後看。」)


他僵立原地怔愣半晌,望向急速消失的白點,再低頭看看公路上遺留的那頭確定死透的灰鼠,心神不寧地用靴跟踢了踢。

灰鼠翻了個面,露出腹部絨毛上兩個鮮明的血洞。

達米安皺起眉頭,撥開染血的毛髮,按壓血洞周圍的組織,感覺牠猶帶餘溫的身軀,接著抓起灰鼠掂量;正如他所懷疑,重量比正常要輕得太多。高譚下水道內無數次與鼠類的正面交鋒,讓他對成鼠的重量有了並不令人欽羨的認識。

這不是貓頭鷹會造成的傷口。這頭老鼠的血被某種生物吸乾了。

從體溫判斷,牠斷氣沒有多久,那頭雪鴞極有可能是撿了個現成便宜,把另外一頭更危險的狩獵者所拋棄的殘骸,充歸己有。

原先咬出這個傷口的生物不管是什麼,顯然就在附近。

他拋下老鼠,用路旁的草葉抹了抹手套,進了車,轉頭向助手席上的阿弗瑞喃喃說道:「你不得不承認,這一切都很──」

助手席上空無一物,只餘一條滑落地板的毛毯,如一卷遭遺忘捨棄的癱軟蛇蛻。

他忽然渾身冰冷,彷彿冬日出乎意料踩上一片湖面薄冰,聽見地平線在腳底瞬間碎裂。



達米安衝進了高及人身的玉米田。

他不斷撥開眼前暗影幢幢的枝葉,緊盯著顯示阿弗瑞身上植入晶片移動方位的螢幕,直到無邊的黑暗吞沒了來途,連蝙蝠車的強力車燈都看不見。

他腳下的這片土地缺乏堅實的瀝青覆蓋,缺乏混凝土與鋼筋帶來的可預期性,沒有能讓他居高臨下觀察情勢的制高點,也拒絕給予他能藉繩槍、鉤爪凌空飛行的滴水獸和屋簷。達米安是混合著煙硝與火光,吸吮高譚市漆黑奶水長大的孩子;美國中西部的鄉野,與他之間的距離甚至比外星異境還要遙遠。

十月底深秋伊利諾州的玉米田,過去在他腦海地圖裡僅僅是城市與城市間的大片空白,一個無比陌生的世界。諷刺的是,這卻是那個曾與父親交好的氪星人,記憶中最熟悉的環境。

他不知道同樣在都市叢林裡長大的父親,生前喃喃叨念「那個該死的外星人」的同時,是否曾察覺這其中的諷刺意味?


(「不要讓黑暗裡蠢動的事物嗅到你的恐懼。」)


他在黑暗裡奔竄了也許十分鐘,也許十年,層疊交錯的葉片接連阻斷他的行進,劃傷他的臉,然而阿弗瑞行進的速度卻出乎意料地迅捷,始終在他一步之前。

有那麼喪失神智的一瞬間,他懷疑玉米叢間的異樣生物其實已經捕獲了阿弗瑞,而他正盲目追蹤的,不過是對方銜在嘴裡、一頭年邁的雜種貓帶著餘溫的軀殼;抑或他正在同一片田地鬼打牆般持續打著轉,這一場午夜追獵不過是一場醒不來的夢魘,不斷周而復始,不斷無限迴圈再迴圈……

腳下開始陸續出現齧齒類的屍體、倒臥的一簇簇玉米,種種曾有生物穿行而過的擾動痕跡;夜視鏡裡的紅外線熱像儀,卻始終沒有偵測到任何大型動物的體溫。

螢幕上代表阿弗瑞的光點,完全靜止了。

一年前,他曾對現任戈登局長念出開頭的那首詩,忽然像不受控制的瘋狂電臺,隨著他愈發急促的腳步,在腦海播放:


「盤旋盤旋於漸漸開闊的螺旋,

獵鷹再聽不見馴鷹人的呼聲──」


眼前豁然開朗,達米安衝出深綠色的魘障,發現自己置身於玉米田中央的一塊空地。

空地一側幽暗的角落依稀看得見蹲踞的人影,還有癱在人影膝間、動也不動的脆弱形體。

夜視鏡螢幕上仍然只顯示了阿弗瑞的體溫。

對方的手指,正直直插進了阿弗瑞頸部的毛皮裡。


「萬物崩散;中心難再維繫……」


「放手!」達米安咆哮,低沉嗓音裡沒有絲毫顫抖的痕跡:「你再動那隻貓一根寒毛,我會切斷你每一根手指,折斷你的頸骨,再把斷指插進你眼窩!」

黑暗中逐漸朝這方空地聚攏的玉米田,彷彿正等待著什麼,如活物般屏住了呼吸,悄無聲息。

那個人影頓了一下。

當狩獵者之月從雲間隱約浮現的那一刻,原先藏在暗處、靜止不動的那張臉,緩慢抬了起來。

達米安腳下充滿腐敗有機物與纏繞根系的柔軟黑土,彷彿瞬間塌陷。


(「記著,達米安。」)


形銷骨立,蒼白如屍骸的那張臉,是從不曾離開他思緒,卻從未奢望今生能再次見到的那個人。

原該死去多年的迪克‧格雷森,他曾經的兄長、導師、無可取代的搭擋與蝙蝠俠,正抬起空洞、無機質的目光,面無表情望向他。



一年前現任戈登局長回應他的詩行末尾,冰冷地於腦海間再度響起:


「於是何等惡獸──牠的時辰終於到來──

懶洋洋走向伯利恆去投生?」



【待續】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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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米與芭芭拉以朗誦詩句為彼此正義理念展開攻防的橋段,出自 Batman vol.1 #666,原詩是愛爾蘭詩人葉慈關於末世景象的名詩〈二度降臨 The Second Coming〉,也是 Grant Morrison 為 Batman 666 這篇故事取名〈蝙蝠俠在伯利恆 Batman in Bethlehem〉的出典。

文中詩句引用了翻譯名家/葉慈專家傅浩老師此詩的譯本,為行文效果稍加刪修了幾個字,在此特別感謝並致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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